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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作者:每天追剧啊

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解读。在此分享。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一、寻找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离开山西汾阳老家的煤矿工人韩三明,坐在轮渡上眺望着长江,身穿着白色背心,一脸憨厚。16年后,他独自一人动身去寻找自己的妻子马幺妹,以及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的孩子。他的妻子是当初花3000块钱买来的,在一次公安肃查行动中趁机跑回了老家奉节。

而与此同时,山西某县城医院的护士沈红也踏上了前往奉节寻找自己丈夫郭斌的旅程。整个《三峡好人》就这样被两个山西人的“寻找”贯穿到一起。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他们在寻找什么?一个男人在寻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个女人在寻找自己的丈夫。这是两个同样破碎的家庭,然而,他们都在试图重新使家庭得以完整。这种中国传统中深深扎根的家庭伦理,使得每一个中国人都有种奇异的情感,无论是颠沛流离的战乱,还是生离死别的天灾,都没能阻止中国人对破镜重圆、落叶归根的向往。家庭和故乡是一种依靠,中国人的生活,无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都能在家庭中得到安慰和成全。然而,时代正在悄然起着某种变化,它使得某种延续了2000多年的传统伦理,正在遭逢着前所未有的侵袭和危机。这种变化便是:家庭和故乡即将失去,或是早已丧失了。从电影一开场的轮渡上的场景,一个长镜头,从左至右,低缓地平移,我们看到了彼时的底层人民的生活:他们在船上、火车上、马车上流动。中国大地上到处都是民工和流民,他们离开故土(资本尚未到达的地方),去往资本已经扎根和运转的地域。“三峡”是一个缩影。它代表了资本和权力最大规模的运作,犹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淹没了奉节人的家庭和生活空间。以往的故土的失去,不过是天灾与人祸,战乱与饥荒。然而,吊诡的是,奉节人民现在却面对着人为的剥夺——国家对他们生活空间和故土的征用:他们必须做出牺牲。他们失去了故土与家庭,这是一种被迫的丧失;而流民涌入三峡,他们参与劳作,他们挣取微薄的血汗钱,来换取生存,而又在不经意间创造改革的历史。他们主动地抛弃了故乡和家庭。无论是韩三明遇到的那个将要去往广东的妇人一家(她的孩子也在远方参与着国家的建设),还是韩三明自己的孩子,他从前妻的口中得知,他去往南方,更远的南方——东莞,打工去了。这种家庭支离破碎、分崩离析的现实,是现代中国不得不走的一条道路。然而,每个人却在这样的时代中都面临着无家可归的危险。韩三明和沈红,两个身份、阶级、地位完全不肖的山西人,都被卷入时代的洪流中而不能自拔。他们寻找的不仅仅是妻子或是丈夫,而且是一种依靠——在这种无根的环境下的、流动的生活中的支撑和希望。

二、挣命

“挣命”,这是中国的劳动者才配享用的词语。 它本身便有种诙谐和幽默,命怎么会是挣来的呢?然而,它又是如此严肃地在讲述着中国的劳动者的真实生活与生命。是的,“挣”,不仅仅有“挣钱”的意味,如果仅仅是挣钱挣来生命和生活,那么这种生命和生活毫无任何尊严和崇高值得诉说;然而,“挣”还意味着“挣扎”,意味着斗争,这是一种人与自己的命运斗争的生活,人在命运中挣扎,在命运中活着,并且在这种挣扎中赢得胜利。人处在活着的最低水平上,没有安全、没有庇护、没有喘息,然而,人却在这种极端惨烈的条件下,活着,而且坚强地活着。 《三峡好人》中的流民,无论是朴实憨厚的韩三明,还是那个跋扈热烈的小马哥,还是那群日日夜夜不分昼夜劳作的民工,还是韩三明的妻子,生活在这巨大的江湖中的每一个劳作的人,都在挣命。still life ,所指向的就是这种人与命运不断斗争的生活。这种生活居然是一成不变地生长着,在这流动的时代竟然保持着某种惊人的静止。人们出生、成长、活着、劳动、挣扎,然后死去。这样的循环居然持续着某种传统,以至于在这种传统中,生活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的姿态,沉默者就是劳动者,他们在这种沉默中劳动,然后无言地死去。 在一片废墟中,三峡向我们展露出它的另一种面相。它不再是我们想象中、或是游览中的灵动的碧水与不老的青山,不再是旖旎的风景与连绵的丘壑。三峡是苍白的、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气的。而在这苍白的幕布中央站立着、生活着的人群是它唯一的点缀。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变得黝黑,背脊望向天空,天空是云雾缭绕的四川;他们的臂弯是强健的,然而,那种肌肉不是在健身房中的操练得以形成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抡锤、拉纤和劳作中锻炼出来的。然而他们的身躯却并不高的而强壮,反而显示了因为疲乏和无营养的操劳留下的痕迹。是这些人,用他们的双手,带着老茧的、有着裂痕的双手拱起了三峡。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然而他们却没有历史和记忆。没有人会来讲述他们的生活。在这种卑贱的生存境遇中,历史的讲述者有意地遗忘了这样一群人,而我们也跟着遗忘。当马克思将“劳动的人”定义为人的最高的和最后的本质时,真正的劳动者,labor们却面临着失去历史的危险。他们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荣耀、权力和传统值得诉说,他们在阴影中苟且生存,而当有一束光开始照亮他们的生活时,他们却早已死去。于是,贾樟柯追赶上了这束光,他试图捕捉住奉节在湮没前最后的影像,在这种影像中,生活的真相将会从底层劳动者的生命和生活中流溢而出。流民和民工们的前身是农民。无论是韩三明,还是其他人,他们在离开故乡之前,是有自己一份土地的。然而,韩三明选择了下煤窑,民工们选择了去建筑工地。中国的农民们具有某种天然的狡黠与愚昧,然而,在贾樟柯的镜头中,他们脱去了这种略显幼稚的狡黠和愚昧,留给我们的只有那种纯朴的真诚。

在烟、酒、糖所勾连起来的社会网络中,人们之间的情意竟然显得那么温情而美好。第一次来到旅馆时的韩三明,就是以烟来跟老板和小马哥套近乎的;而在之后的寻妻中,他称呼马老大“哥”,给他带了两瓶山西汾酒,作为礼物;而当小马哥临死之前,临了给各个打手分发大白兔奶糖,也给了韩三明一颗。中国的传统似乎就是靠着这些物件来维系的,每到春节,似乎只要置办了这些物件,就可以过个好年。在温情脉脉的兄弟情谊中,人们展开了与命运的搏杀与斗争。当小马哥跋扈地笑着,热情的招呼打手们时,他说“以后大哥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这种对未来生活的美好与幸福的期待,却最终换来了一个身死的命运;当韩三明分发烟给自己的工友时,他说,“我就要回家了。要去挣钱了。”每天200块钱的薪酬诱惑着每一个挣命者,然而,当韩三明说起下煤矿是十分危险的工作,命若累卵的危机氛围便弥漫开来。人们沉默着吸着烟,背脊闪着生命的光芒。而第二天,他们一个不落的,都跟随着韩三明,去往了命运未卜的山西。他们那神情、那姿态,像极了《站台》中的韩三明,坚毅而果决,充满着对命运的理解与妥协。在云淡风轻的一纸生死合同中,韩三明会把自己的命交付给天;而同样他们也可以为了生成,将命运交付给煤矿。

每一天,这里都上演着生与死的牢固的对抗。日复一日,白骨累成丘壑,而那些尚未失去生命的人,就从这死亡的危机中,看到了某种反抗的尊严。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他们的生命。命如草芥,就如同小马哥的死一般?还是命悬一线,就如同影片最后那个超现实的镜头,一个在云雾缭绕中,执着地走钢索的人?他们活着,却好似已经死去;他们劳动,就如同麻木的机械;他们反抗,却好像在驯顺的妥协;他们死皮赖脸地活着,却在死亡面前表现了如此慷慨与大度,执着与冷静。他们永远地都保持这一种盲目的热情,这种热情促使他们去生活、去奋斗、去挣命,然而却从未想过去反抗这种环境,而现实告诉他们,中国大地上处处都是这样的生活,反抗便是对界限的逾越。这些命若琴弦的人,在挣命的时刻,究竟有没有一刻有过胆怯和害怕,就如同电影中当那堵被人力推翻的墙倒下时,他们都躲藏在墙下;就如同那个敲碎栏杆的人,本身就在栏杆上。他们四处流浪,却永远都得不到喘息,他们四海为家,却永远都无家可归。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生活的荒诞就是这样。在加缪热情地歌颂西西弗斯时,他似乎没有看到,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早已经有过一代又一代西西弗斯。他们在创演着毫无希望的神话。他们在这种平静地生活中沉默的劳作,永远都在推着巨石上山下山,这种盲目而执着的热情,让他们一代又一代地消耗着生命的热量。他们就是西西弗斯。这种充满生机的劳作、这种挣命,就是一种燃烧与消耗,在燃烧和消耗中,他们奔向自己的死亡。这是我的父辈们的生活。我在电影中到处都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他从未跟我谈起过幸福,他唯一的幸福是我的幸福。无论是那背脊、那臂弯,都充满着一种悲悯的忧伤。

三、希望

当韩三明和他的前妻再一次相见时,妻子问他为什么早不来找,16年后才来找。 韩三明沉默了。按照原本的台词,他该说的是:“春天的时候,煤矿出了事情,我被压在了下面。在底下我想,如果我能活着出来的时候我一定要看看你们,看看孩子。”(见《这是我们一整代人的懦弱》)然而他没有。生活让他保持了沉默的姿态,一切的苦难都将在沉默中溶解、稀释、净化为一种无言的忧伤、一种风轻云淡的平静。 这就是韩三明唯一保有的希望。他为了这一希望跋山涉水,他也将为了这一希望而回去山西,努力赚钱,来换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当韩三明和他的前妻在空旷的高楼骨架间分食那颗大白兔奶糖时,他们才算是尝到了生活的甜蜜,而不再是苦涩的记忆。而远方的远方,一座大楼又轰然倒塌。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当沈红最终见到自己的丈夫时,她和他在大坝前跳了一支舞蹈,然后告诉他:“我们离婚吧。”

三峡好人:如何解读贾樟柯导演的电影《三峡好人》?

她的理由是,她喜欢上了别人。我不禁设想,这个女人最后会如何?像娜拉出走后会如何一样,她将会有怎样的人生。而我想,在这之后的一生,她都将为寻找另一个喜欢的人,寻找另一个家,作为自己的希望。而贾樟柯说,他就是想看看在这个崇拜金钱的时代,谁还会关心好人。我一直不明白“好人”意味着什么?而现在我大概懂了一点。所谓好人,不过是还未丧失希望的那群人。每一个挣命者的心中都有一个家园,那里有他的情人、土地和孩子。他们盲目地劳作,是为了幸福的希望。

贾樟柯在讲述这些没有记忆和历史的人们的历史与记忆。他让这些人们能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让这些沉默者,能开口说话。 而我,我看到了现实在起舞。而记忆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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